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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正如中國內地和香港法律界所了解的那樣，一項新的內地與香港判決相互承認制度將于2024年1月29日生效（“新安排”）。

這項制度對于從事跨境交易的債權人和債務人來說具有重要意義，不僅僅適用于香港與內地之間，還包括在其他司法管轄區注冊并在內地和香港開展業務的企業。新安排的立法進一步擴大了內地判決在香港可執行的范圍，加強了債權人尋求保護權益，并增加了債務人在應對兩地被執行的風險。

自2019年1月兩地簽署新安排以來，相關點評文章不勝枚舉。在該安排即將正式于兩地實施之際，本文旨在從香港法律角度探討新安排在法律實踐中可能產生明顯影響的三種情況：

(1) 金融文件中的不對稱管轄條款；

(2) 香港法院在面對內地原告申請費用擔保方面所面臨的挑戰；以及

(3) 香港法院對內地判決在香港承認和執行的有效監督。

原有制度 - 協議管轄安排

內地與香港之間相互認可和執行民商事判決的歷史始于2006年7月。當時，最高人民法院和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根據當事人協議管轄的民商事案件判決的認可和執行問題達成了一項安排，即《關于內地法院和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相互認可和執行民商事判決的安排》(以下簡稱為“協議管轄安排”)。該安排于2008年8月1日生效，并由香港實施《內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第597章。

根據協議管轄安排，判決必須滿足以下條件才能相互執行：

(1) 爭議源于合同糾紛；

(2) 判決基于當事方在合同中同意將爭議提交給指定的內地或香港法院進行管轄，即專屬法院管轄要求；以及

(3) 判決僅涉及貨幣支付。

在過去的17年里，協議管轄安排有效促進了香港與內地之間民商事判決的執行。然而，協議管轄安排也存在一個顯著的缺陷，即其適用范圍有限。這種限制導致許多不符合指定條件的判決無法執行。

對于不符合這些條件的判決，在香港的執行程序就變得相對復雜。通常情況下，判決債權人需要在香港發起單獨的法律訴訟，將內地判決視為欠款。這種普通法程序涉及將內地判決視為獨立的訴訟事由，并在香港法院中啟動法律程序以欠款的形式進行執行。判決債權人需要按照標準的法律程序進行，包括提起訴訟、提供證據，并尋求法院的執行令以執行內地判決。通過普通法程序追索這些判決導致的不確定性，對判決債權人而言可能既耗時又費力。這凸顯了在協議管轄安排所涵蓋的特定條件之外的判決執行中所面臨的挑戰和限制。

非對稱管轄條款

協議管轄安排限制的另一個例子，就是合同中包含的非對稱專屬管轄條款，這在金融協議中很常見。這種條款指定一個特定的管轄權作為法律糾紛的專屬法院，并允許另一方在任何適當的管轄權范圍內提起法律訴訟。通常情況下，這種條款會限制借款人只能在香港提起訴訟，而允許貸款銀行有權選擇在香港或其他有管轄權的海外法院提起訴訟。

需要注意的是，當貸款銀行作為原告時，這類非對稱管轄條款被認為是非專屬管轄條款。在Industrial and Commercial Bank of China (Asia) Limited v Wisdom Top International Limited [2020] HKCFI 322案中，歐陽桂如法官認為這種條款不符合協議管轄安排對“選擇香港法院專屬管轄”的要求。在該案中，貸款銀行在香港法院獲得了對借款人的默認判決，并根據《內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第21條向登記官申請證書。根據《內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第3(1)條的規定，“選擇香港法院專屬管轄”意味著協議明確指定香港法院作為解決有關爭議的唯一法院，排除其他管轄權。然而，如果貸款銀行有能力選擇包括香港在內的其他司法管轄區，那么該條款就不符合這一要求。

這一裁決引發了貸款方的擔憂，并在金融行業中引發了不確定感。貸款方猶豫是否對違約借款人采取法律行動，因為他們擔心無法在非對稱管轄條款下對判決進行有效執行。鑒于在這種情況下執行判決所面臨的實際挑戰和風險，人們普遍期待專屬管轄條款的要求將被廢除或至少得到更靈活的解釋。

訴訟費用擔保

在香港，當被告尋求對常住香港以外地區的原告提出訴訟費用擔保命令時，通常需要證明在原告所在地執行費用命令存在“真正的困難”。在具體案件中評估這種困難是否存在時，香港法院會考慮香港與原告所在地之間是否存在互相執行判決的安排。

因此，在協議管轄安排下，這種限制性制度可能會給被告申請訴訟費用擔保帶來一些“優勢”。例如，在香港法院的訴訟中，當被告面對來自中國內地原告的訴訟請求，而這一訴訟又不符合協議管轄安排的條件，那么被告通常會主張未來在中國內地執行香港法院對原告的費用命令存在“真正的困難”，從而更易獲得訴訟費用擔保。

新安排 - 互惠承認與執行

2019年1月18日，中國內地和香港當局簽署了《關于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相互認可和執行民商事案件判決的安排》 (“新安排”）。為了實施這一新安排，《內地民商事判決(相互強制執行)條例》將于2024年1月29日生效。

新安排包含了幾個值得注意的修改，其中有四個特別值得強調。

首先，專屬法院管轄要求已被廢除。根據新安排，協議管轄安排中規定的專屬管轄要求將被一個管轄測試所取代。這個新的測試將考慮到內地或香港法院在受理訴訟時是否具備管轄權。管轄測試將基于多個因素，包括：

(1) 被告的居住地；

(2) 被告的經營地點；

(3) 有爭議合同的履行地點；

(4) 侵權行為的發生地點；以及

(5) 爭議與請求地之間的實際聯系，例如合同的履行或簽署地點，或標的物所在地等。

回到之前關于非對稱管轄條款的討論，考慮到合同中不再需要約定專屬法院管轄條款，預計在涉及內地和香港的融資文件中非對稱管轄條款將會重新流行。換句話說，尋求執行判決的一方無需提供帶有專屬法院管轄條款的書面協議，而是需要事實上證明上述要素是否滿足，以證明原判決法院具有足夠的管轄聯系。

其次，新的安排擴大了適用判決的范圍，涵蓋了更廣泛的在香港和內地法律下認可的民商事案件。當然，新安排的范圍同樣也保留了除外情況，包括：

(1) 與仲裁相關的事項：與仲裁有關的事項，例如仲裁協議的有效性和撤銷仲裁裁決，不包括在新安排中。這些事項可以根據香港和內地之間關于仲裁的相關安排來處理和執行。

(2) 公司破產、債務重組和個人破產：除非在未來的安排中另有規定，新安排不涵蓋這些領域。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香港與內地的上海、廈門和深圳三個城市建立了破產程序的相互承認和援助。

(3) 非司法和行政程序：新安排不適用于非司法和行政程序。這包括在內地的行政訴訟和在香港的司法審查，這些都不屬于相互承認和執行機制的范圍。

(4) 某些知識產權事項：新安排排除了某些知識產權事項，例如知識產權的有效性、發明和實用新型的侵權、標準必要專利（SEPs）的FRAND特許權使用費率確定以及標準專利和短期專利的侵權。這些事項不在新安排關于相互承認和執行判決的規定范圍內。

回到上述對香港訴訟費用擔保討論，由于在香港可以執行的判決范圍更廣泛，被告要辯稱由于在內地執行香港的費用命令存在“真正困難”，因此需要費用擔保，這可能會更難以成立。例如，在Du Guorong v Bank of China International Limited and BOCI Securities Limited [2022] HKCFI 2777一案中，香港高等法院認為，被告對選擇法院安排的籠統引用不足以使法院相信香港的費用命令在內地是可執行的。尤其是當該案中的被告未能提供任何證據證明已達成選擇法院協議時。值得一提的是，被告還參考了新安排作為進一步支持其可執行性的依據。該申請在2022年9月進行了審理。法院在判決中不愿意就新安排的具體細節進行猜測。如果這個案件是在今天審理，被告可能能夠爭辯根據新安排不存在真正的困難，前提是被告方能夠充分證明其申請與各種要素相符，以顯示司法管轄聯系。

此外，鑒于可獲認可與承認的判決類別和范圍的大幅度增加，這種“真正的困難”的論點也將更難成立。

第三，根據新安排，內地法院作出的各種形式的法律決定，包括判決、裁定、調解書和支付令，在香港將具有執行力。新安排下可執行的判決范圍包括貨幣救濟（除了知識產權和不正當競爭事項中的懲罰性或示范性損害賠償）和非貨幣救濟，而非貨幣救濟可以包括宣告和具體執行令。

盡管新安排在相互認可和執行方面排除了一些措施，例如在內地決定的財產保全措施以及在香港的反訴禁令和臨時令，但根據另外的仲裁臨時措施的相關安排，對于在香港進行的合資格仲裁來說，內地法院可以提供臨時措施以支持該仲裁。

最后，新安排與協議管轄安排有所不同，不要求判決是“最終的”和“可執行的”。相反，它只要求判決在法律上有效。這一變化承認了確定內地判決的最終性的挑戰，因為它們通常受到內地民事訴訟法規定的審判監督程序的影響，因此在嚴格意義上并不被視為“最終的”。

香港法院的嚴格監督

值得注意的是，新安排確保了在執行內地判決時，香港法院仍然保持著嚴格的監督權力。盡管新安排建立了合作框架，但在特定情況下，香港法院有權拒絕承認內地判決。其中一個情況是當判決是通過欺詐手段獲得的，或者明顯違反了法律基本原則或公共政策。

這些標準與國際規范（如相關的海牙公約）以及普通法下的承認和執行制度相一致。這些標準也與《仲裁條例》（第609章）中關于執行仲裁裁決的規定相類似。通過保持這些嚴格標準，香港法院確保執行過程的透明性、問責性，并符合香港法律的法律原則。

展望未來

隨著新安排即將實施，內地和香港之間可執行判決和救濟的范圍將大幅擴大，將為債權人作為追索在香港的資產提供更廣泛的法律依據，從而增強他們在香港執行內地判決的能力。與此同時，鑒于內地更多形式的法院決定可以在香港獲得執行，債務人必須更加謹慎應對，仔細考慮資產保護策略。我們將會盡快推出從債務人角度如何更好進行資產保護策略的實務文章。

海問香港爭議解決業務組在代表客戶處理跨境訴訟方面擁有廣泛的專業知識，特別是在涉及內地和香港法院判決的相互執行事項上。

作者信息

劉洋

爭議解決，破產重整，航運及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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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判決執行的新紀元：開創內地與香港間的新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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