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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1

影視IP海外維權系列:美國影視行業協會維權實踐

作者: 賈媛媛 陳耀文 王聰睿子
一、前言


近年來,我國的娛樂產業飛速發展,各種題材的優質國產劇掀起了一陣陣國劇熱潮,也有越來越多的國劇在海外熱播。例如,近期熱播的《蒼蘭訣》、早些年的《山河令》、《微微一笑很傾城》、《狼殿下》等均已成功“出海”[1]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國劇出海的方式也從由各個國家或地區電視臺進行轉播,轉變為在YouTube等海外視頻平臺建立主站或者打造自己的海外視頻APP[2]。此外,短視頻平臺在全球爆發式增長,通過拆分劇集和算法推送的方式,也成為國劇傳播的重要參與者。
然而,在國劇出海掀起熱潮的同時,影視IP的權利人也遭遇了越來越多未經授權而使用的情況,且維權之路異常艱難。主要原因在于海外各國知識產權立法和執法水平各不相同,以及我國影視IP權利人對于國外司法體系相對陌生且維權成本較為高昂,主要采取“單兵作戰”的方式進行維權。這種情況下,有必要借鑒其他國家在該領域的成功維權經驗。
在擁有迪斯尼、華納、網飛等世界影業巨頭的美國,影視IP權利人更早遭遇來自海外的侵權行為。作為全球維權的先行者,美國的影視行業協會在影視IP的海外維權方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已經摸索一套行之有效的維權策略。其中,美國電影協會(The 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 of America,MPAA)及其支持成立的創意與娛樂聯盟(Alliance for Creativity and Entertainment,ACE)是美國影視行業協會的主要力量。近年來,二者頻頻采用大刀闊斧的行動幫助包括其會員公司在內的美國影業公司掃平出海障礙,取得了良好效果。本文將以MPAA和ACE為例進行介紹,以期為我國影視IP的海外維權提供參考。
二、MPAA及其全球維權實踐

1.MPAA介紹

美國電影協會,簡稱MPAA,成立于1922年,最初為電影工業的一個交易組織,其總部設在加利福尼亞州。MPAA現有六家會員公司,分別為迪斯尼(Disney), 派拉蒙(Paramount), 索尼影業(Sony Pictures), 環球電影(Universal), 華納兄弟(Warner Bros)和新加入的網飛(Netflix)[3]

圖片1.jpg
MPAA會員公司[4]
在保護創造力方面,MPAA致力于在全球范圍內積極采取行動以打擊侵權行為、倡導形成良好的版權保護政策,以及推動涉及版權的貿易協定和呼吁各國家加強知識產權保護。MPAA采取的主要行動包括:為版權執法機構提供資金支持、通過政治游說改變公共政策、協助制定惡意市場名單(the Notorious Markets List)、發起侵權訴訟等等。 
隨著網絡影視平臺的興起,在全球范圍內支持會員公司通過民事、行政或者刑事手段進行集體維權逐漸成為MPAA的一項重要工作。在集體維權中,MPAA每次選取的打擊對象并非偶發的、單獨的侵權行為人,而是針對侵權規模較大、對行業產生影響的侵權目標。值得注意的是,在起訴主體方面,不同于中國電影著作權協會等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其首先由權利人授權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然后以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的名義、針對某一侵權行為發起訴訟),MPAA并不集中管理各會員公司的著作權,而通常是以會員公司自身的名義發起訴訟。例如, MPAA的多個會員公司通常會選擇在同一法院分別作為原告,在同一時期內,就同一被告提起一批訴訟案件。各會員公司在MPAA的支持下基于相同的原則和目標,采取類似的維權策略,無論是在訴訟過程中或者是在訴訟外的談判過程中均形成了較大的影響力,并且有效降低了維權成本。無論是在美國本土,還是在中國、新加坡等國家,MPAA的維權行動對于凈化版權環境、打擊盜版和清理市場均產生了較大的震懾作用。
2.MPAA全球維權典型案例
在MPAA主動維權以來,已有諸多輝煌戰果。筆者根據已公開的案件信息,對MPAA全球維權的典型案例做簡單的介紹。
MPAA[5] v. Isohunt
Isohunt是一家文件分享平臺。在2006年,MPAA就Isohunt中發布侵權內容的行為提起訴訟。2009年,一審法院向Isohunt發出永久禁令。根據MPAA的指控,Isohunt在二審訴訟過程中亦未停止侵權,而是將服務器設置到位于加拿大的私人服務器上。2013年,二審法院最終維持了一審判決中的禁令并認定Isohunt具有侵權惡意,不適用避風港原則[6]。隨后,Isohunt與MPAA達成和解協議,賠償MPAA1.1億美金并永久關停其網站。
MPAA v. Hotfile
Hotfile是全球流量最大的網站之一,是一個由用戶上傳內容并分享的平臺。Hotfile被指控在其平臺上存儲了海量的侵犯版權的影視作品。
2011年2月,美國電影協會支持其會員公司對Hotfile提起訴訟。在訴訟過程中,Hotfile引用避風港原則進行抗辯,認為其不應對用戶的上傳行為承擔責任。同時Hotfile提出反訴,認為MPAA會員公司之一華納兄弟涉嫌利用Hotfile的反盜版工具進行不當操作;Hotfile為華納公司開設了“特別權利人賬戶”使其能夠刪除或禁用被認為是侵權的文件,而根據Hotfile的指控,華納兄弟所刪除的數以千計的文件已超出其權利范圍。
最終,法院并未支持Hotfile的主張。法院認為Hotfile不僅僅是一個用戶上傳分享的網站,而整個商業模式都是建立在傳播盜版文件基礎上的,不應適用避風港原則。值得注意的是,Hotfile的創始人Anton Titov也是本案被告之一,而法官認為其個人也應承擔責任[7]
MPAA v. 迅雷
2015年1月,MPAA組織旗下會員公司于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法院分別提起28件訴訟,主張迅雷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這種聲勢浩大的法律行動迅速引起了媒體的關注。2017年8月21日,MPAA宣布其獲得勝訴,法院判決迅雷向MPAA的會員公司賠償損失共計140萬元[8]。根據公開的裁判信息,一審判決后雙方對判決進行了上訴但隨后撤回上訴,該案一審判決于2018年生效。
實際上,早在2008年,MPAA就曾宣布其六家會員公司在上海市浦東區人民法院起訴迅雷,要求認定迅雷侵犯著作權,并賠償侵權損失及維權的合理開支總計超過700萬元人民幣[9]。MPAA指控迅雷侵權的作品包括《蜘蛛俠3》、《世界大戰》、以及《邁阿密風云》等知名電影。筆者未能檢索到該案公開的裁判文書,雙方可能通過和解的方式解決了這次糾紛。
通過公開新聞顯示,為了解決和MPAA之間的著作權糾紛,2014年,迅雷在上市前與MPAA簽署了《內容保護協議》。在該協議中,MPAA要求迅雷實施一套內容識別技術系統,以確保通過迅雷的服務而獲取的MPAA會員公司的版權作品是經過合法授權的。然而,在簽署《內容保護協議》之后,MPAA于2015年再次將迅雷訴至法院,并且最終取得勝訴。
三、ACE及其全球維權實踐

1.ACE介紹
創意與娛樂聯盟(Alliance for Creativity and Entertainment,ACE)是全球領先的反盜版組織,成立于2017年6月,由30家公司組成,包括美國電影協會(MPAA)的六大會員公司以及亞馬遜(Amazon)、家庭影院(HBO)、英國廣播公司(BBC)、天空電視臺(Sky)、加拿大貝爾公司(Bell Canada)、視頻共享網站Hulu、美國獅門影業(Lionsgate)、福克斯電視臺(Foxtel)、澳大利亞威秀集團(Village Roadshow)等許多其他影視娛樂集團。
ACE一直致力于“支持視頻內容的合法市場,應對網絡盜版的挑戰”,與全球的內容創作者和分銷商合作,利用所有會員公司的專業知識和資源,建立了一個基礎廣泛的聯盟,針對非法網站的服務經營者以及具有侵權故意的中間商采取行動,使成員不用單獨采用零散法律行動,而是通過加強合作來減少盜版。
同時,ACE與全球執法部門及政府建立廣泛聯系,與互聯網平臺機構建立良好合作關系。根據ACE官網介紹,在通過刑事轉介、民事訴訟和制止行動(criminal referrals, civil litigation and cease-and-desist operations)的綜合維權策略的推動下,ACE已針對非法網站和相關網絡服務經營者采取了許多成功的全球執法行動。
2.ACE全球維權典型案例
ACE v. 大某視界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張某等四人
2018年5月,大某視界公司開發了名為“大某視界”的視頻播放App。該App上線后,大某視界公司未經權利人許可,由劉某、馬某綠組織部門人員下載、編輯大量境內外影片,通過視頻App提供給用戶觀看,并以收取會員費的方式牟利。
2019年ACE向行政監管部門舉報了大某視界的侵權行為,深圳市市場稽查局認為“大某視界”App可能涉嫌刑事犯罪,遂向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檢察院通報相關情況。2020年1月10日,公安機關將張某等四人抓獲。經對后臺數據進行提取和鑒定,“大某視界”App編輯、上傳的侵權影片中包括美國電影協會會員公司享有版權的作品302部,共獲利人民幣140余萬元。
2020年4月29日,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檢察院以侵犯著作權罪對大某視界公司以及張某、李某、劉某、馬某綠等四人提起公訴。2020年11月11日,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法院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單位大某視界公司罰金人民幣40萬元,判處被告人張某等四人有期徒刑一年至三年不等,并處罰金人民幣2萬元至10萬元不等。部分被告人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2021年3月11日,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10]
ACE v. Yalla-Shoot-7sry etc.
Goalarab.com、Yalla-Shoot-7sry.com、yalla-shoot.us、yallashoot-news.com是四家在阿拉伯地區非常受歡迎的非法體育節目直播網站。根據ACE的測算,自2022年初以來,估計有900萬埃及用戶和2400萬全球用戶在這四家網站上觀看了從BeIN體育頻道盜取的非法內容。其中,主要觀眾來源地為埃及。
ACE聯合BeIN媒體集團在埃及采取了維權行動,動用了大量埃及警力。根據媒體報道,維權執法行動得到了埃及內政部的支持,召集了多個相關部門參與。最終,埃及警方成功扣押了侵權方的IT設備和相應資產,成功關閉了上述全部四家非法網站[11]
ACE v. 人人視頻
2021年9月,ACE發布公告宣布已對人人視頻運營商發起民事訴訟,并稱“這個長期以來大規模從事境外電視劇節目侵權的中國熱門App應用程序是ACE成員的一個重要目標。”根據ACE的公告,案件將由上海市楊浦區人民法院審理,ACE訴請法庭責令人人視頻停止侵權、賠償損失以及承擔訴訟費用[12]
根據筆者的檢索,目前該系列的案件于2022年4月結束了管轄異議的二審程序[13]。案件的實體審理應當正在進行中,案件細節尚未公開。
四、美國影視行業協會維權實踐的啟示

近年來,隨著全世界互聯網水平的飛速發展,影視IP的主要傳播平臺從廣播電視逐漸轉變為互聯網平臺,手機視頻App流行更是加快了該轉變的速度。新技術的發展帶來了新的商業模式,也隨之產生了新的互聯網盜版生態。過去,影視公司大多采取“單兵作戰”的方式打擊盜版,但是在進行海外維權時,這種方式逐漸面臨著越來越多的挑戰,例如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金錢熟悉各國家的法律體系和執法系統,需要長期摸索有效的維權方式,難以形成有利的談判地位和談判能力等等。中國主流的影視行業協會,如中國電影著作權協會,通過集中管理會員公司的著作權并且以協會自身名義,針對某一侵權行為進行維權,這雖然從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影視IP權利人的維權負擔,但仍然無法完全消除“單兵作戰”方式的缺陷。
美國影視行業協會所采取的這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維權策略具有明顯優勢,也是我國影視IP權利人可以借鑒的方式。MPAA和ACE采取了“權利分散、統一行動”的維權策略,并不集中管理會員公司的著作權,而是作為一個聯盟來協助和組織各會員公司以自己的名義起訴,這降低了合作門檻,也提高了合作效率。此外,在統一行動中,MPAA的多個會員公司通常會選擇在同一法院分別作為原告,在同一時期內,就同一被告提起一批訴訟案件,無論是在訴訟過程中或者是在訴訟外的談判過程中均形成了較大的影響力,并且有效降低了維權成本,形成了較大的震懾作用。同時,MPAA和ACE積極利用和當地政府的資源,在公眾政策層面上推動打擊盜版的良好環境,也非常值得中國企業借鑒。
在中國內容出海愈加頻繁的今天,為了有效保護我國影視IP在海外的合法權益,是否可以借鑒美國影視行業協會的維權策略,從“單兵作戰”的維權模式逐漸轉變為“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模式,這也許是我們值得探索和努力的方向。





1.中國浙江影視產業國際合作區. 從內容出海到平臺出擊,影視劇出海模式再升級[EB/OL]. 2021.7.2[2022.8.31]. https://mp.weixin.qq.com/s/l9cNIEpRkeh-Vc8F6rnuvw.

2.出處同上

3.請見其官網:https://www.motionpictures.org/who-we-are/#our-members

4.圖片來源:https://www.motionpictures.org/who-we-are/

5.此處為簡明表示,原告均以MPAA指代,實際訴訟中原告為MPAA各會員公司

6. Chloe Albanesius. IsoHunt Loses Fight With MPAA, Will Shut Down[EB/OL]. [2022.9.5]. https://www.pcmag.com/news/isohunt-loses-fight-with-mpaa-will-shut-down.

7. Chris Castaneda. MPAA Wins Lawsuit Against Hotfile for Copyright Violations[EB/OL]. []. https://www.etcentric.org/mpaa-wins-lawsuit-against-hotfile-for-copyright-violations/.

8.香港知識產權交易所. 美電影協會起訴迅雷侵權勝訴:判賠各類損失140萬[EB/OL]. [2022.9.5]. https://mp.weixin.qq.com/s/oW68sqTTN04y-nrJf4rifA.

9.時光網. 美國電影協會和迅雷達成協議 共同促進互聯網影視內容合法獲取[EB/OL]. [2022.9.5]. https://mp.weixin.qq.com/s/PL-Z7knHna_eGKK74Lo2-w.

10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3刑終2575號判決書

11. Broadcastprome. BeIN and ACE shut down four pirate websites in Egypt[EB/OL]. [2022.9.5]. https://www.broadcastprome.com/news/bein-and-alliance-for-creativity-and-entertainment-shut-down-four-pirate-websites-in-egypt/.

12.銀幕穿越者. 創意與娛樂聯盟(ACE)起訴人人視頻大規模侵權[EB/OL]. [2022.9.5]. https://mp.weixin.qq.com/s/JV1wOlGleF1RlTmbVZ3-cg.

13.上海知識產權法院(2022)滬73民轄終52號民事裁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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